Tuesday, September 21, 2021

從漢唐的胡餅到明朝的月餅,歷盡艱辛啊——月餅民俗學考證(二)

 

(圖:一九七九年的香港月餅會)

提起中秋節,我小時後會玩燈籠、逛田野,幻想月亮上有玉兔、嫦娥、吳剛伐丹桂,當然也會食月餅,遺憾是家裡不能自製,要到元朗墟市買。月餅很貴,故此只能分到一角。一個月餅只有一個蛋黃,分開四塊,於是兄弟姐妹就在賭運氣,看誰取的一角有蛋黃,有時是半個,有時一個都沒有,有時有一整個。現在香港社會寬裕了,蓮蓉和蛋黃不能多食,月餅由原本的一個開四件變成開八件,有時養子養女不食蓮蓉月餅,月餅切開了擱在雪櫃,自己一個人食盡八件,陰晴園缺一個人全領受了……

節慶食品什麼都可以自製,年糕、粽子、油角、炒米餅都可以家裡做,唯獨月餅不能,因為要烘烤,即廣東話說的要用焗爐。新年吃年糕,端午節食糭子,重陽節有重陽糕(京津、江浙風俗啦),中秋就食月餅。年糕、糭子,或者重陽節的重陽糕,全部都是蒸的,又或是水煮的;但月餅是烘烤的,帶點令人上火的熱氣,以小麥粉加糖漿做餅皮來烤,烤成金黃色,又加上耐飽但傷脾胃的豆蓉、蓮蓉來做餡。傳統節慶食品不能在家裡做,大家不覺得奇怪嗎?

月餅要烘烤,不能自食其力,就只能在市集用錢買。於是月餅便成為往日的奢侈品,甚至要供「月餅會」,按月到餅家付十幾塊錢,蓋一個小印章,蓋滿十二個章就可以在八月十五之前領取兩盒雙黃蓮蓉、一盒紅豆沙月、一盒金華火腿月之類,送禮或自奉。由於月餅掌握在市集餅家手上,於是變化很多,今日的月餅已經由絢爛歸於平淡,都是蓮蓉、豆沙、五仁等,上世紀五、六十年代是連燒雞月餅、臘腸月餅、腐乳月餅都有的,有二、三十款。


明朝克服元朝,帶來文化大解放

月餅不像糉子、年糕等土氣,只是一團蒸熟的糯米,月餅是士大夫賞月之食,故此製作精緻,餅上有吉祥花紋,尋常家戶難以為之。

月餅的來源是胡餅,由西域傳入中土,與遠行、打仗、長途經商、絲綢之路、蒙古西征有關,不是安土重遷的華夏農民之食。由於漢代征服匈奴,頗多胡人歸附中國,史書稱為內附。風氣所及,漢末之靈帝竟然胡化,令中國刮起一片胡風。《後漢書·五行志》記載:「靈帝好胡服、胡帳、胡床、胡坐、胡飯、胡箜篌、胡笛、胡舞,京都貴戚皆竟(競)為之。此服妖也。其後董卓多擁胡兵,填塞街衢,虜掠宮掖,發掘園陵。……其後董卓陵虐王室,多援邊人以充本朝,胡夷異種,跨蹈中國。」漢靈帝在位二十二年,胡化令京城一片胡風,丞相董卓逼太子弘農懷王自盡,到了漢獻帝登位,董卓專權,擁胡兵自重,並且遷胡人入京,令漢胡混種。

漢靈帝好胡人飯菜,當然包括胡餅。《太平御覽·卷八百六十·飲食部十八·餅條》引佚書《續漢書》載:「靈帝好胡餅,京師皆食胡餅。」胡餅甚大,上有胡麻(芝麻),在東漢傳入中國,於唐朝的胡漢混合王朝大行其道。由胡餅變成月餅,變成和月有關,當中廣東式月餅更加入完整鹹蛋黃,捧着月餅來賞月,然後將月餅食入肚,打破庶民祭月的禁忌,這要靠元朝踐踏了華夏士族和民風,但也打通歐亞通道,帶來異族入華,西域宗教從陸上絲綢之路和海上絲綢之路入華,於是有拜火教的乞丐兒朱元璋和伊斯蘭教的大腳馬皇后打敗了蒙古帝國的貴族騎兵,建立庶民為天子的明朝。朱元璋是民間起兵取天下,與擊敗暴秦的楚國地痞劉邦一樣,都是庶民贏了貴族,建立王朝。

端午糉容易考證,因為有文人筆記及風俗志可考。南朝梁代吳均《續齊諧記》和宗懍《荊楚歲時記》都有記載。梁代吳均《續齊諧記》載:「屈原五月五日投汨羅而死,楚人哀之。每至此日,以竹筒貯米,投水以祭之。」《荊楚歲時記》云:「夏至節日食糉。周處謂為『角黍』,人並以新竹為筒糉」。

唐代有中秋節,但慶祝只是酒席宴會,沒有特別食品。宋朝有月餅之名但並非固定形狀,也不限於中秋食用。宋代蘇東坡詩「小餅如嚼月,中有酥與飴」提及的小餅只是一般酥餅,並非中秋月餅。月餅要到了明朝才是中秋節賞月和送禮之食。



北宋有賞月,但無中秋月餅

北宋筆記陶穀《清異錄》雜采隋唐至五代期間的趣聞軼事,裡面「饌饈門」寫道,五代時有一位專賣四季小吃的張手美,「每節專賣一物」,中秋賣「玩月羹」,但不是月餅。南宋筆記周密《武林舊事》記述南宋都城臨安(即今杭州)地方風物,其卷六「蒸作從食」條下記載頗多麵食,都是蒸熟的餅食,其中有「月餅」,但形制不詳。南宋吳自牧的《夢粱錄》記述南宋都城臨安之風俗物產,寫酒肆飯館,一氣羅列菜名三百餘種。在卷十六「葷素從食店(諸色點心事件附)」條寫道:「市食點心,四時皆有,任便索喚,不誤主顧。且如蒸作面行賣四色饅頭、細餡大包子,賣米薄皮春繭、 生餡饅頭、飩子、笑靨兒、金銀炙焦牡丹餅、雜色煎花饅頭、棗箍荷葉餅、芙蓉餅、菊花餅、月餅、梅花餅、開爐餅、壽帶龜仙桃、子母春繭……」有提到月餅,但也是細節不詳。其卷四「中秋」條下也沒提到月餅。

南宋孟元老《東京夢華錄》是南遷臨安後回憶北宋汴京繁華景象的著作,其 「中秋」條目下,寫到中秋節飲酒以及各色果品上市,也沒提到月餅。

南宋吳自牧的《夢粱錄》卷四「中秋」寫賞月,也無月餅:「八月十五日中秋節,此日三秋恰半,故謂之『中秋』。此夜月色倍明于常時,又謂之『月夕』。此際金風薦爽,玉露生涼,丹桂香飄,銀蟾光滿,王孫公子,富家巨室,莫不登危樓,臨軒玩月,或開廣榭,玳筵羅列,琴瑟鏗鏘,酌酒高歌,以蔔竟夕之歡。至如鋪席之家,亦登小小月臺,安排家宴,團子女,以酬佳節。雖陋巷貧窶之人,解衣市酒,勉強迎歡,不肯虛度。此夜天街賣買,直到五鼓,玩月遊人,婆娑于市,至晚不絕。蓋金吾不禁故也。」

明代中秋月餅大行其道,文獻記載多有。沈榜《宛署雜記·民風》「八月饋月餅」條目:「士庶家俱以是月造麵餅相遺,大小不等,呼為『月餅』。市肆至以果為餡,巧名異狀,有一餅值數百錢者。」市面店鋪有的用果仁果脯做餡,巧立名稱,形狀多樣,有的月餅一塊就值幾百錢,這有點像筆者童年在墟市見到的月餅之奢侈與多變了。田汝成《西湖遊覽志餘·熙朝樂事》中說:「八月十五日謂之中秋,民間以月餅相遺,取團圓之義。是夕,人家有賞月之宴。」明萬曆年間某位太監寫《明宮史》,寫了賣月餅景象:「自初一日起,即有賣月餅者。加以西瓜、藕,互相饋送……至十五日,家家供月餅瓜果,候月上焚香後,即大肆飲啖,多竟夜始散席者。如有剩月餅,仍整收於乾燥風涼之處,至歲暮闔家分用之,曰『團圓餅』也。」

明朝最盛大的中秋節記載,當是劉侗、于奕記述明朝北京風俗的《帝京景物略·卷二·城東內外》:「八月十五日祭月,其祭果餅必圓,分瓜必牙錯瓣刻之,如蓮華。紙肆市月光紙,繢[5]滿月像,趺坐蓮華者,月光遍照菩薩也。華下月輪桂殿,有兔杵而人立,搗藥臼中。紙小者三寸,大者丈,致工者金碧繽紛。家設月光位,於月所出方,向月供而拜,則焚月光紙,撤所供,散家之人必遍。月餅月果,戚屬饋相報,餅有徑二尺者。女歸寧,是日必返其夫家,曰『團圓節』也。」明朝已經有二尺直徑的大月餅,類似香港在上世紀七十年代的七星伴月的大月餅,與大家庭享用。

《帝京景物略》記述整個家庭祭月細節,祭月供奉的是佛教藥師佛的脅侍(助手)「月光遍照菩薩」,月光紙也有華夏的玉兔搗藥圖,配合藥師佛的脅侍,果餅要選圓形的,瓜要分瓣切開如蓮花狀,祭月之後食品要均分予家人。



明朝有祭月和中秋月餅,清朝有朱元璋起義故事

綜合上述考證,可見明朝打破了天子祭月的壟斷,平民可以借助月光菩薩的佛教信仰來祭祀月光,而且合家同食月餅及果品慶祝團圓,頗有經歷元代蒙古統治的風俗大解放及心靈大僥倖之感,渡盡蒙古統治之劫波,如月之由虧轉盈,由朔至望,顯示人與明月之生氣循環。至於朱元璋用月餅傳紙條之傳奇,有十足的民間故事缺陷:用月餅傳訊起義,起碼要有一個行省規模的暴亂吧。以前的店都是手工作坊,街坊幫襯而已。元朝殺戮嚴重,民生凋弊,市集的餅家是不可能有明朝清朝那種輝煌的規模的。試問有什麼餅家有壟斷供應能力呢?今日香港的美心集團之類的月餅是金融資本主義和地產霸權的產物啊,元朝有這種月餅和食肆的大財團嗎?

如果朱元璋可以聯絡到幾個餅家,彼此協調起來做月餅傳播革命字條,傳達一州一省,那麼就已經具備了起義的組織能力,不必靠月餅來傳播啦。用明朝清朝的餅家規模來想像元朝的月餅夾紙條,這就是一般偽造的傳說的致命之處了。民俗學的學問就是這樣。不講不知道,講出來是「哦」一聲,「哎呀,原來如此啊。」


順祝各位讀者歡度中秋,流年順利。


Source: 陳雲

https://www.patreon.com/posts/cong-han-tang-de-56391698

No comments:

Post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