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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網紅來港混入喜宴。圖片來源:香港經濟日報 |
日前聞說大陸網紅來港,盛裝混入喜宴食飯,之後孜孜自喜,在拍片講香港的喜宴可以蹭飯吃。報紙說她「食霸王餐」,香港網絡多數鞭撻她無恥,我本來想略講幾句,但也免了。今日有法律專家說此女子混入喜宴食飯,可以控告盜竊罪,令我啞然失笑,不是控告欺詐罪嗎?這種禮俗的小事情,值得繩之以法嗎?明朝的江南才子,蘇州的祝允明、唐寅、張靈,於寒冬假扮乞丐在墟市打板子唱歌乞討,得錢之後買了酒肉,在破廟野寺嘻哈大嚼,蘇州的人也不計較,詐做不知,甘願受騙,成此雅事,難道民眾不認得堂堂祝枝山和唐伯虎麼?
網紅宣傳來港免費飲宴,是不會有人信的,只是一笑置之。如果真的信,也是宣傳香港慷慨和重情義,是好事啦。情況猶如以前中文大學有位大陸來的老師,盂蘭節在街頭撿拾祭品回家煮食,之後貼照片上網吹噓一番,大家也是一笑置之。
現在的人擺酒在酒樓,講究數口精刮,不要賠本,略賺為好。以前的人擺酒,農村的在祠堂,城市的在酒樓,在祠堂的,是來者不拒,反正都是相識的鄉民,賀禮多少不拘,紅包也不會記帳,有無付紅包也不理會,反正不會有昂貴菜色。遇到外鄉路過的,例如那些賣藝的、收破爛的、乞討的,更另設一席,等外鄉人可以飽餐一頓,以示殷勤好客,主人在鄉親面前有面子。給乞丐食一頓好飯菜,更是布施貧苦,添福添壽。童年時候,村裏最有錢的是村長,有一妻一妾,也僱用村中一名無子的寡婦做幫傭,當作體恤。他擺壽宴的時候,有賀禮的客人在屋裏的大廳食飯,沒賀禮的一般村民和外鄉人在庭園食飯,飯菜都是一樣的,大廳的飲白蘭地和啤酒汽水,庭院的飲米酒和啤酒汽水,村長也會到庭院敬三回酒,只是在大廳食飯的可以親切交談而已。酒席食剩的飯餸都分給庭院的鄉親帶走。我爸爸是醫生,村長以上賓招待,我也可以到酒席的孩童席食飯。
鄉村是一個鬆散的公社,彼此的報償關係是延長到幾代人的,雖然也有怨懟,但只要不是傷天害理的事情,總有一日和好如初。這叫做禮,就是公共生活的行為與心思,在相對封閉的鄉村容易學到,但大城市比較難學。
城市在酒樓的,舊日有大字花牌寫主人府第和喜宴名目,例如「何李聯婚、何府宴客」之類,喜帖總會遺漏,沒收到喜帖的人見了花牌,興起就入來恭賀,也沒有備賀禮,主人一意挽留,就坐下同慶。喜慶宴會講意頭,一定要熱鬧,預計有多有餘才是喜慶,賠本是預設的,客人有虧欠,他們下次就會再來嘛。主人有賺反而於心不安,欠了客人,下次要備厚禮去人家的喜宴了。禮尚往來就是這個意思,要預計有來有往,有多無少。
即使在今日,有幾個陌生人混入喜宴食飯不給賀禮也可以寬容,因為很多客人都是禮到人不到的,筵席的費用都是依照定額支付的,總有十幾個位置可以調動,多幾個人來入席,不會浪費酒食。只要不是來搗亂,而是客客氣氣來套交情,都要當賓客招呼,諺語有云:「過門都是客」啊。更何況那位大陸網紅着得光鮮,人又漂亮,是添主人家的面子。這叫做派頭,有面子。
一九八一年,香港仍是普遍貧窮的時候,軒尼斯干邑白蘭地有廣告歌,葉麗儀唱Hey big spender!唱的是夜總會歌廳的紙醉金迷,但即使是貧民,聽了這句歌詞,也是「雖不能至,心嚮往之」:「人生要講享受,使錢要講派頭。」怎會好似九七之後,香港寒酸起來,即使擺酒宴客也沾上職場低級中產的小家子氣,毫無莊主、大家的豪氣,一位大陸美女盛裝混入喜宴,正是紅袖添香,增色不少,媒體怎會視此事如同去餐廳食飯偷偷溜走,竟然用「食霸王餐」來報導呢?
Source: 陳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