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December 07, 2020

人情味,基於金本位(下)

 


舊日在街市買菜,會搭上一棵蔥;買豬肉,會搭上一塊豬骨或一團用來炸豬油的肥肉,或一截豬粉腸(豬小腸),視乎這些豬肉枱的下欄貨物是否沒人買。當然,人們會說,蔥和豬骨之類都不能大量賣,故此只能送出,這些贈送品是一視同仁的,是算在菜價和肉價裡面的,所謂贈送只是個講法。然而,沒有這種見面禮,以後熟客可以多給幾條菜,優先買新鮮的肉,或者手頭緊的時候容許賒貨到月尾出糧才結帳,這些往後的交易關係就不易建立了。

攤販多給一些,客家話是「稱鮮」一些,即是秤砣在天平上移動的時候不要斤斤計較,在快要到水平位的時候,往顧客那邊傾斜,例如一斤零一兩當作一斤賣。心情好的時候,生客也給優惠,不予計較。攤檔充滿笑聲是招徠客源的聲譽,交易得開心舒暢,回家帶着微笑回家也是價值。

親戚之間、鄰舍之間、朋友之間的物品和服務搭上一個人情,如果要加上一個時間的常數,可以交往一萬年。一萬年?說笑吧,當然不會發生。中國王朝在周朝之後,國祚不過二三百年,有些不夠五十年就崩潰,之後陷入飢荒或戰亂,之後是走難。逃到他鄉落腳,宗譜還在,宗譜丟失了,宗譜的記憶還在,在異鄉見到口音相近的,樣貌相似的,就去套鄉情、敘輩份,很快就恢復那個悠久的人情交易關係。起初是試探的,若存若亡的,半信半疑的,到了老鄉的信用確定了,周邊帶來更多或真或假的鄉民,一齊攏聚了,鄉社又建立在新的土地上。口音、口味、祖宗認同、水土感情,這些相似的地方確保了可以互相交換的物品或服務不會很離譜,大家都可以接受對方的食物送贈、教養小孩的方式、婚禮幫忙的方式等等。

親戚、村社和鄰舍的人情交易的價值(value)很難定到一個價格(price),因為達到價格必須要頻繁地交易而達到一個均衡點,雖然鄰舍之間給對方服務或物品有時會獲得一點錢銀,但這是在再三推辭之後才收下的,當作是給予對方的生計周濟,帶有體貼或憐憫的意味,故此銀碼往往是保密的,不好意思講出去,到翻臉之後講出去,互相訴說已經貨銀兩訖,無拖無欠,那是攤牌而有損面子的事,而彼此依然是覺得對方有所拖欠而再度吵鬧,之後修好如初。例如我上集說的,在童年在我村幫人除草、插秧或做一些其他輕省工作的張娘,是會給予五元一日的報酬,那是因為她是丈夫在日本統治時代死去的寡婦,也沒有兒子,生活艱苦,但由於沒有改嫁,故此全村的人都覺得她是難得的貞潔人,要把她養起來,還預算一下如果她有丈夫和兒子在的時候該有的生活水平。她年老的時候,大家還替她籌謀,招來過繼的養子送終。那個養子可以繼承幾畝地,一間磚屋,卻要春秋二祭,朝夕在家裡的神主牌上香。父親見到張娘生活艱苦,替她寫了申請信去元朗的社會福利署,並教她要在姑娘探訪的時候將家當收起,顯出貧苦的樣子。張娘在錦田的郵局取得每月福利金之後,買了一隻雞酬謝我家,但鄉民依然會如常請她除草和做雜務,薪水也不會因為她取得福利金而減少。

人情的計算只有小圈子的人明白,心中有數但也是心中無數,有數是怕對方賠了,無數是寬恕對方賺了,但也有相反的。人情是沒可能頻繁出價和售賣來達到均衡的等值的,要給一個定價,唯有先切斷這些人情交易的環境,杜絕這些辨認人情交往的能力,之後出價,達到一個均衡點之後,就建立了以錢財交往的人情淡薄的社會。

切斷的方法有兩個,地和人,這是構成緊密社會的要素。在地的方面,鄉村的是拆毀村社,擾亂擁有權,鼓勵炒賣和租出。在城市是解除租務管制,方便業主瘋狂加租逼遷,拆毀舊區和舊屋邨,或者將政府屋邨的街市私有化。在人的方面,是政府用賣地和鼓勵工商業增加稅收之後,提供更多的公共服務,鼓勵貧困者向政府伸出援手,鼓勵數碼網上社群交流和網上購物、住宅配送等。

這些都需要更多的錢,在賺個錢很難的時候,政府和商家財團何來這麼多的錢?答案就是發鈔脫離金本位,由政府委任理事或委員的中央銀行或聯邦儲備局(美國的例子)依照需要而發鈔,貨幣脫離了發鈔的黃金存底保證的限制,變成法定貨幣(fiat money),錢發多了,有能力向中央銀行借到巨款的財團就可以隨便動用浮財來出價。貨幣濫發,引致連年通貨膨脹,於是資金必須湧入股市或樓市尋找保值和增值。財團興建樓房,多借或多賺的錢就放在房地產增值謀利。樓價租金貴了,工資也酌量提升了,銀行也放貸給中產階級和勞工階級買樓,多賺了錢就不再用於親友之間的應酬或周濟,而用在樓房投資。薪酬略有增加,但工作變得更強化和勞累,生活也變得更忙亂,沒有閒情去攀親戚、套交情,要升職,就付錢去讀大學附屬的課程,連人際關係也付錢來讀,大學可以在行業配對師傅(mentor),輔導幾個鐘頭,讀了當然沒什麼用。這個過程叫做制度化(institutionalization),相信政府和政府附設的制度,而不是相信血緣或鄰舍帶來的關係,這是量度社會是否現代化的指標。以前我們認為是進步。

即使毀掉村社、拆散舊區,人情還是聯繫着一段時間的,也會用新的形式復活。那麼財團就要用最厲害的武器了,那就是文化藝術和輿論宣傳的武器。很多作家和藝術家都埋怨親情負累,唾棄和稀泥的舊社會,拖泥帶水的人情味,乾淨超市的消費積分卡比起濕熱街市的人情味更為平等,不善社交的人也不會被商戶苛待。

在財團世家那邊呢,是既講究錢財也更講究人情與世交的,力爭上游的中產階級和小企業家不能打入財團世家的圈子,因為有世代人情的障礙。富豪要找輿論詆毀傳統的人情社會,但他們自己是混雜了錢財交易與人情牽繫的,不會覺得人情是發展事業的絆腳石。正如在現代教育和電視劇未普及之前,我村的鄉民對張娘取得福利署的每月生活補助金無動於衷,依然對貞潔的可憐寡婦維持人情周濟一樣。

現在世界的政府借助假的瘟疫來實行封城罷市罷課和強逼戴口罩,就是要將中低下層的人情交往能力削弱,將人民打散變成孤立之後,之後引入可以更隨便濫發的電子貨幣,強逼消費,例如戶口的錢如果不消費掉就扣錢之類,人民被強逼出行要用健康碼,將手機的一切資訊存好,隨時被政府取用。社會關係信息的中央收集和人工智能計算,令政府或財團掌握的人情數據比起個別的人更多,於是社群或小商戶就更難與網購財團和電信商競爭了。電子貨幣世界和網絡壟斷交易,將是窮人的大災難。


文化方面,就是污衊現鈔有細菌病毒,聚集會感染,小孩就一出世就強逼戴口罩,學校也終日戴口罩,甚至用zoom等軟件遙距學習,令他們無法用面部的複雜感情來表達情感和用在場的全息信息來體會智力,小孩無法學習語言之外的弦外之音。然而,富人的依然在私人地方無障礙地社交和學習,窮人與富人之間的差距不只是財富的差距,而是學術智力和情感智力的差距,我們現在不會在有古希臘時代好像伊索寓言創造者的智慧奴隸。現在我們的窮人小孩就有整整一年的學術智力和情感智力的滯後,這是永遠無法追回來的。

我們現在疫情之際發生的所謂大重設,Great re-set,只是一九七一年美元脫離黃金的發鈔抵押之後的激化版而已。至於它會不會成功,或者弄巧反拙,令世界返璞歸真,就看這幾年的政治鬥爭了。

Source: 陳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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