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紀五、六十年代，香港好難賺個錢，一毫子可以買到很多東西，工廠做雜工、包裝之類，只有三、四百元一個月。我弟弟嘗試離開小學，去鄉村的塑膠花廠做搬運，收集工廠外發給農戶之後做好的膠花，賺八元一日，做了一個星期之後，他不做了，返回學校讀書。當年的學校很多同學都是這樣，讀書不耐煩之後去茶樓、工廠之類打工。捱得辛苦，服氣了，便回來讀書，學校也不過問什麼。
鄉村的所謂工廠，只是一群人在做手工。塑膠花廠只是租用一間破舊瓦屋，老闆放一些矮櫈，塑膠花用麻包袋裝住，就可以開廠，收發的貨車從市鎮定期開過來。五金廠、毛織廠就有一些機器，在屋樑吊一些光管照明，一部機器一個農村工人在做。
鄉村工廠的雜工是八元一日，如果田地農忙，會聘請村裏守寡的張娘幫忙除草之類，五元一日。我們叫這些售賣禾稻芋頭和蔥蒜青菜之外的收入做「生路錢」，是用來買香燭、生果、豬肉、理髮、看病買藥和小孩交學費的錢。小學的學費是免掉的，但要交所謂堂費，大概是維持校工在柴房煮水給學生飲的錢。柴房是燒柴的，上面有鐵鍋燒水，燒開之後，注入一個不銹鋼的大桶，桶身有個水龍頭，學生小息的時候用學校的膠杯或瓦杯斟水，在草地上擱涼之後慢慢飲。飲了之後自己用開水洗一下杯邊，放回去。也有大家分飲一杯水的，反正當時的同學男女在草地扭打纏綿，口水、唾沫和拳頭、泥巴是不分家的。五元的堂費在學期末有剩下的，學校就買菠蘿包雞尾包、小橙和樽裝維他奶放在草地操場，校長訓話之後就可以在竹籮裏取食。
說是幾多元，大家千萬不要用通貨膨脹或貨幣的購買力的比率來估算，例如按照通貨膨脹，六十年代的一元等於現在的二十元之類，否則就陷入純用現成數字思考的謬誤。也不能用購買力來對照，六十年代五角錢買一個大麥包或一條枕頭般長的切片白麵包，現在一個大麥包賣十五元之類，這樣的比率也不能硬套的。因為如果一元等於二十元，那麼六十年代的人工是三百元一個月，現在就該只有六千元月薪，但現在的普通月薪卻是一萬五千元。即使用麵包的價錢來漲價三十倍，六十年代的三百元月薪乘以三十倍，現在也只是九千元，不合現時的普通月薪一萬五千元。這種換算不合乎現實。那麼，差價去了哪裡？去了人情那邊。工廠的利錢微薄，難以提高薪金，工廠老闆便要為勞工煮飯，提供伙食、假日旅行，收音機娛樂，舉辦生日會，另外是在收音機電台點唱祝賀全廠的人康健愉快，生日快樂之類。這些勞動和款待，是計算入員工福利裏面去的，也是隱藏了的工資收入。當年俗語所謂「錢財不足，誠意搭夠」。
沒錢，就用勞力服務和物件互相交換，在工廠和鄉村都是這樣。你我互相幫忙，形成了人情。人情不是按照普遍物價來算的，而是裏面有複雜的衡量。例如我家有蔥蒜，你家有白菜，那麼你就用較多的白菜來換我家的蔥蒜，因為白菜是拿到上水墟去賣的，反正有錢收入，故此不珍貴，蔥蒜是幾十株種着，拔掉幾株就要再種，兩個月後才有得食。如果拿番薯來換蔥蒜呢，番薯就不能給很多。交換不是用中央街市的菜價來算的，也不是用元朗或上水墟的價，而是用本土農村三幾十戶人家之間的價，而由於交易量不大，不能用很多人的競爭出價來得到一個均衡的價格，故此只能幾戶人用悠久的交易來尋求達到等價交換，幾代人那樣延續下去，如果不是中間有人絕後或舉家移民海外，這是可以無限期地交易下去的。期間沒有人夠膽結算，否則幾戶人的恩怨會來個總爆發。（上）
Source: 陳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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