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以聯軍無預警發動「史詩怒火」行動已經進行了好幾天。利用AI和精準導引武器像切香腸一樣,把伊朗革命衛隊(IRGC)的高級指揮官一個個點名清除。中文網路上有人疑惑:為什麼他們還不投降?甚至還像「慈禧太后向八國聯軍宣戰」一樣,向多個週邊的阿拉伯國家射飛彈?
這個問題,正好可以用《你所不知道的伊斯蘭》(Islamic Exceptionalism)這本書的框架來回答。
這本書的作者沙迪·哈米德是埃及裔美國學者,同時也是穆斯林。他提出一個核心觀點:伊斯蘭教在本質上就是「例外」的,不是更好或更壞,而是出廠設定與基督教文明發展出來的國家截然不同。
基督教創始人耶穌是「持不同政見者」,沒有軍隊、沒有領土,在羅馬帝國的夾縫中求生存。「上帝的歸上帝,凱撒的歸凱撒」其實是一種政治妥協:我們不要世俗權力,只管靈魂得救。所以當西方後來在宗教改革、宗教戰爭與近代國家形成的長過程中,逐步走向制度性的世俗化和政教分離的變革,對基督教來說只是回歸本源。
但伊斯蘭教的創始人穆罕默德是「國家建設者」。在麥迪那,他同時是最高行政長官、最高法官和最高軍事統帥。先知本人就是凱撒。《古蘭經》不是人記錄的神的話語,而是真主直接的、逐字逐句的言語。這裡面有具體的法律:如何分配遺產、如何懲罰盜竊、如何發動戰爭。
所以在伊斯蘭教的出廠設定裡,宗教信仰與政治權力是高度交織的。對虔誠穆斯林來說,把宗教變成私人事務、把法律交給世俗政府,是背叛行為,不是改革。
這就間接解釋了IRGC的悲壯心從何而來。
什葉派有一個核心精神圖騰:西元680年的卡爾巴拉之役。先知的外孫侯賽因率少數追隨者迎戰數千敵軍,全部壯烈殉道。在什葉派神學裡不叫這做失敗,而管這做最神聖的道德勝利:「正義一方在不公義的世界裡以死明志」,戰死本身就是光榮的。
IRGC自我定位為「侯賽因的繼承人」。面對美以聯軍的絕對AI科技優勢,「越打越像侯賽因的處境」反而強化了他們的認同。這場越打越輸的戰爭,在神學框架裡是在複製一場聖戰的原型,而不是自取滅亡。
這就是為什麼AI斬首行動好像戰術上很成功但戰略上沒起到瓦解軍心的作用。世俗軍隊失去指揮官會潰散,但宗教軍隊失去指揮官,是在給他們批量製造「殉道者」。死亡本身就是意義。
那為什麼要向阿拉伯各國宣戰?不是單純的瘋狂,是有精心計算過的意識形態豪賭。
哈米德在書中指出一個中東的殘酷悖論:世俗化與親美路線往往是靠獨裁者用刺刀維持的,而底層群眾多數傾向宗教保守。伊朗向沙特、約旦、阿聯酋等國射飛彈,是在逼這些政府表態。當阿拉伯國家的防空系統升空攔截時,在廣大底層穆斯林眼中,他們的政府就成了「保護以色列、屠殺穆斯林兄弟的叛徒」。
伊朗的目標不是指望能在軍事上打贏美以,而是希望點燃這些遜尼派國家內部的「民意怒火」,讓極端宗教派起來推翻世俗親美的獨裁政府。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用慈禧宣戰的比喻只是抓到表象。義和團的刀槍不入是謊言,士兵只要有被打死就破滅了。但什葉派的神學更高明,殉道本身就是勝利,不需要活著來證明神的庇佑。
回到那本書的核心論點:早期伊斯蘭帝國的輝煌,反而成為現代穆斯林最深重的心理傷口:如果我們所信奉的是真理,如果真主許諾了勝利,那為什麼我們現在會輸得這麼慘?
面對這種認知失調,在不少伊斯蘭主義敘事和保守派論述中的解法,不是承認對方更強,而是加強信念:我們輸是因為不夠虔誠,是因為模仿了西方世俗化而偏離了正道。
結果就是越是多領袖被斬首、越是死得慘,敵人正在迫害我們,我們仍在堅守真主的道路的敘事就越有說服力。這種神學上的自我強化超越了理性的計算。
所以這場戰爭最無解的地方在於:高科技的導彈可以炸毀核設施和指揮所,但只要伊朗人政教合一的出廠設定還在,這片土地就很難如同西方期望般走向西式的世俗化與民主社會。
哈米德在書的結尾說:世界大同是一個註定要破滅的夢想。我們不必假設所有社會最終會走同一條路,差異是真實存在的。
也許我們也只能懷著敬畏和警惕,眼睜睜地看著這個古老的文明,如何在現代世界的驚濤駭浪中,獨自尋找屬於它的(哪怕是我們並不喜歡的)生存形態。
(本文觀點主要整理自Youtube魏知超《你所不知道的伊斯蘭》書評,以及結合時勢發展和編者本人的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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