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May 12, 2026

城市需要雜質,生活更需要雜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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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在面書寫過一則短文,說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香港人不計較城市污糟邋遢,因為大家的生活各有目標,努力求上進,路邊的垃圾、野草野花,野狗野貓和老鼠,都是看一眼就繼續前進。偶然有人投訴,市政局來清掃一下,之後多數故態復萌。同道讀了帖文,告訴我法國大詩人波德萊爾(Charles Baudelaire)的《巴黎的抑鬱》散文詩集,當中有寫十九世紀中葉巴黎的乞丐、窮人、妓女和藏污納垢的街巷,讀到詩人的憂鬱,但更多讀到的是巴黎的人間煙火和生機處處。

直至一九九九年,在沙田市中心的屋苑平日有很多雜樹和灌木,生長茂盛,也引來野貓躲藏。我和妻子在飯後都會將食不完的魚剝肉,混合剩飯拿到平台餵貓。偶然遇到一些人放下貓罐頭,也用膠碗盛水給貓飲。在沙田公園靠近文化博物館那邊,一列黃蟬灌木之間,也躲藏了些野貓,晚上也有女士拿貓糧放在膠碗上餵食。

我在藝術發展局做研究總監的時候,曾參加政府的旅遊研討會,有幾個局長、旅遊協會(今改組為旅遊發展局)和多國的文化領事出席,當中我最記得的是澳洲領事的發言,他說香港務必保留那些無法一眼看透的舊街景,垃圾也不要掃得太乾淨很多外國旅客來到拍照,就喜歡地上有一堆垃圾、破木、紙箱之類做背景,顯示他們來到電影看過的香港

那是香港興旺的年代大家不會將紀律和努力放在外邊,而多是放在自己身上,努力讀書、賺錢、投資或好似我這樣,為社會做評論;報紙雜誌的評論和電視台諷刺時弊的短劇很多,市民犯不著自己出口去指責。即使是二〇〇三年沙士之後的所謂清潔運動,也是高官表演一輪掃街洗地之後煙消雲散。轉折點大概是在假疫情伴隨的經濟衰退之後,很多人忽然批評市容污穢、雜亂,要求政府清潔和整頓;二〇一九年之後的政壇消隱,也令報紙電台評論銷聲匿跡,小民唯有自己出聲指指點點。

一九六〇年至二〇一九年的大約三十年,是社會上大多數人都有安定工作,而且穩定升遷或累計利潤的年代。人人都感受到勤勞有報酬、靈活會發達的朝氣,這就是階級流動性的社區效應。美國哈佛大學經濟學家拉吉·傑迪(Raj Chetty)與團隊的最新研究,社區中的成年人是否有穩定工作,影響小孩的上進心。這份涵蓋全美數百萬人、發表於二〇二四 年的長期追蹤研究發現:小孩是否能實現向上流動,關鍵不在於他爸媽是否有工作,而是社區裡其他成年人是否有工作,潛移默化之下,小孩對未來有憧憬。這個研究,間接引證了香港三十年繁榮期的社會風氣,港人一般有同情心,也有社會責任感,但對於那些離奇現象或污穢環境比較寬容和看得開

在社會充滿雜質和例外的時候,人們的幹勁和活力充沛,因為拼發鬥志和創造力是需要雜質的,古人叫披沙揀金,在沙子裏面揀出金粒。(此成語在唐朝首有記載。唐代劉知幾《史通·直書》:「然則歷考前史,征諸直詞,雖古人糟粕,真偽相亂,而披沙揀金,有時獲寶」。)我高中的時候買過《愛恩斯坦傳》的中譯本來讀,發現愛恩斯坦最有創造力的時候,是在家庭瑣事煩惱、小孩在身邊團團轉的時候。當然,這也可以說他有驚人的專注力。最近我讀到一篇科學論文的摘要,才知道人類出生的時候,大腦並無空白一片,等待新世界的刻印,而是充滿各種密集的神經網路,在見到世界的時候便快速篩選連結,成為適應新日子的人。人類的決心和創造力,除了生活上要排除萬難之外,在腦袋裏也要排除萬難,從眾多的雜亂訊息之中理出一片網絡或一條活路來。

這可以間接推論,過於整潔的環境或人生經歷,無法激發鬥志或創造力,因為你無從判斷是否適合你,事情或主意是好是壞。適度的整潔是應該的,例如家庭的過道不能有絆倒人的障礙,工作的工具要隨手取得,但過分追求整潔,也許只是顯示你每日只是在守成,在打卡返工放工,或者在守住層樓收租,人生再沒事情要奮鬥或創造了。

Source: 陳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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