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前是一個對香港沒有太大感覺的男生。
他形容自己以前是很典型的香港學生——返學、補習、考試、升班、準備公開試、準備入大學。家中與學校對他的管教都很嚴格,他也沒有特別反叛,只是一直順着主流軌道前進。
「其實我以前冇乜理香港發生咩事。我唔係完全唔知,考試會識答標準答案,但係個人係抽離嘅。總之讀好書,考好試,唔好搞咁多嘢。」
那時候,他最喜歡的東西是日本動漫。
他特別喜歡《One Piece》(《海賊王》)。
「我由細睇到大,好鍾意入面講『自由』、『夢想』嗰啲。」
然後,有一天,社會運動爆發了。有一天,社會突然高調地討論「香港的真相」。
那一天,歷史老師走進課室,很少有地關上門及窗簾。老師神情凝重,要跟學生談起香港時局,又提到六四事件,提到歷史如何被改寫,提到有些東西如果現在不記錄,將來便可能再沒有人知道。老師哭了,同學們全都呆了。
「我仲記得,成班人突然好靜。因為平時老師唔會咁樣講嘢。」
「《One Piece》入面有個設定叫『空白的一百年』,即係有一段歷史被世界政府抹走咗,冇人知道真相。嗰一刻,我突然將動漫中的『空白的一百年』,與現實世界連結起來。」
「我返到屋企之後,成個星期不停睇新聞、睇歷史、睇評論、睇YouTube、睇論壇。我第一次有種感覺——原來我以前對自己住緊嘅地方係完全唔認識。」
他形容,那是一種「覺醒」。
也是他第一次真正愛上香港。
「以前香港對我嚟講只係生活背景。但係嗰一刻開始,我第一次覺得,原來呢個地方係值得人去保護,值得人去改變。」
後來,他投入了社會運動。
他開始關心社區,關心政治,關心不同階層的人。他喜歡那種突然之間整個社會充滿生命力的感覺。
「嗰幾年最震撼我嘅,其實唔係抗爭本身,而係我第一次覺得香港人之間好近。好多陌生人突然之間好似變成同伴。你會覺得,原來大家好有愛,真係想個地方變好。」
他很懷念那種感覺。
「有少少似突然之間,大家相信緊同一個夢。」
可是,後來社會慢慢變了。
有些同學沒有太大感覺,繼續上學、打機、談戀愛、計劃前途。但他開始變得很痛苦。
「因為你睇過世界嘅另一個可能性,你就返唔到轉頭。」
那種痛苦,後來慢慢變成憤怒。
他開始憎恨很多東西。
憎恨社會;憎恨荒謬;憎恨犬儒;憎恨冷漠;憎恨很多很多事情。
「我嗰陣個人好燥底。成日同人鬧交,睇乜都唔順眼。」
後來,他帶着這種憤怒離開香港。
最初來到英國,他仍然很憤怒。
「我會諗,點解走嘅係我?點解我要離開自己屋企?明明有問題嘅唔係我。」
因為太憤怒,他甚至一度切斷自己與香港的所有連結。
不看新聞,不聯絡朋友,與家人也只是有限度聯絡。
「因為我嗰陣好憎自己。我覺得BN(O) Visa係人血饅頭。好多人犧牲咗前途,甚至犧牲咗人生,我最後竟然走咗,仲拎住個Visa喺英國生活。我嗰陣覺得自己好差,好睇唔起自己。」
那段時間,他很孤獨。
可是慢慢地,香港變得越來越安靜。
加上時差,他對那些不合理的事情感受開始少了。
「有一刻我突然發現,其實我已經唔喺嗰個地方生活。我繼續每日咁樣憤怒,好似都改變唔到啲乜。」
於是,他開始慢慢專注新生活。
學英文、打工、學新技能。
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竟然會開始接觸藝術。
「最初純粹想搵啲嘢做,打發時間。我開始學陶瓷、畫畫,做吓做吓,老師點化,我先發現原來啲作品全部都係自己嘅情緒。」
那些作品越做越多。
後來,他把部份作品放到社區中心、市集展出,與人分享。
有人問他作品背後的故事,他開始慢慢講起香港。
講起失落;講起離散;講起社區;講起那些已經消失的東西。
「我後尾先發現,原來創作係一個治療過程。」
而這種分享,也令他重新與香港建立連結。
「以前我覺得自己同香港已經斷開咗。但係原來唔係。我只係唔知點樣面對佢。」
又後來,他開始接觸很多不同背景的人。
香港人、猶太人、東歐人、難民。
大家交換自己的故事。
「有啲人真係經歷過戰爭、極權、流亡。你聽完之後,會發現原來世界好大,而自由其實好珍貴。」
他開始大量閱讀:看很多在香港已經不能再閱讀的書;看很多不能再上映的電影。
那些東西令他感到治癒。
「最治癒嘅,其實係你可以自由咁討論。你可以講,你可以聽,你可以回應,你可以鬧可以批判,你唔需要驚。」
慢慢地,他開始明白一件事:
「原來我唔係憎香港。」
他停了一停。
「我係太愛香港。」
「我愛嗰個曾經充滿希望嘅社區。我愛嗰種大家一齊相信緊啲乜嘢嘅感覺。我以為個世界會一路向住理想方向行,但結果唔係。嗰種失望太大,所以先會變成憤怒。」
而那種憤怒,最後走向了自己。
「因為個社會已經冇地方安放你嘅愛。」
來到英國後,他慢慢找到新的地方安放那些情緒。
陶瓷、畫畫、結他、羽毛球。
甚至後來,結他與羽毛球也變成了他的其中一種謀生技能。
他說,現在回望自己對香港的感情,已經不同了。
「以前好似瘋狂追求緊一個人。好想改變佢,好想拯救佢,好想同佢一齊走向理想世界。但係而家唔同咗。」
「而家比較似暗戀。」
他笑了一笑。
「你仍然好鍾意佢,但你唔會再瘋狂拉住佢。你會遠遠咁望住佢,希望佢平安。當然都會肉痛佢識埋啲壞男人啦。」
而那個他一直懷念的烏托邦社區,他也開始在英國慢慢實踐。
在社區中心教班、參與市集、分享創作、與不同背景的人交流。
「我後尾明白,自由唔係抽象概念。自由係你終於有空間,慢慢消化自己。」
現在,他想修讀社會學、國際政治與哲學。
「以前我係憑情緒去愛自由。而家我想認真理解,自由到底係乜。」
要認識自由,認識世界歷史,在自由的國度必定更為理想。過去數年,那些個人及集體情緒,謝謝你分享了其中一個可行的出口。願各位香港人安好,可以找到地方安放那些情緒。
#情緒 #憤怒 #香港人 #英國 #海賊王 #空白的一百年
Source: 追光者
No comments:
Post a Comment